Frost.K

原本只是听书人,却奈何入戏太深。
这世间,本就是各人下雪,各人有各人的隐晦与皎洁。

休假取消了


今天就要回去正常上班


真特么。。。


别人都在延长放假


我们媒体单位就。。。


尼玛

终于官宣了。


不管怎么样,师尊是我最好的师尊。


晚宁,你真好看。

【启副】旧骨 26

冰天雪地,银装素裹,两个衣衫单薄的人走在寒风中,显得有些另类。


别墅后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,是建造地堡时挖的,连日来大雪纷纷扬扬,如今湖面已经冻上了。


张日山就站在冰面上。


这里视野开阔,若有人伏击,目标根本躲避不及。张启山多少猜到了他的打算,也没有迟疑,在他身后亦步亦趋,直到冰冷的风雪充斥鼻尖,走在前方的人停下脚步。


“这么信任我?”天地万物静寂无声,仿佛时光也停滞不前,只有簌簌落下的雪,张日山的声音放得很轻,掩盖了那一声低低的叹息。


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,所以张启山并没有回答。他此刻分神想着,或许他曾经的监护人也没有意识到,原本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,如今正并肩行走在不知深浅的冰湖上。


这着实很不明智,然而他却莫名心安。


诚然,这种自信主要来自于张日山和他的身手,想要弄清楚还有没有潜伏的汪家人,将自己坦然暴露于对方视线之内是最快的方式。可他也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选择跟上来,更重要的原因是张日山。


三年了,再度站到张日山身边,步伐、呼吸甚至心跳都渐渐趋于一致,仅仅对这一点事实的认知,都让他从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颤栗感。


活了这许多年,他好像终于明白了,自己这一生到底想要什么。


“你身上…有伤?”


这些年他性子变得沉稳了些,少年心性仿佛一夜之间尽数被压下,大多时候不再将喜怒展露于人前,然而此时,依旧掩不住言辞间的关切。


张启山自然不知麒麟古玉反噬一事,然而这段时间冷静下来,也觉得自己此前似乎做错了事。


何况昏迷之后大梦一场,他挣扎着醒来,一颗心却滚烫炙热,从未有过地惊慌。分别那天张日山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,催着他一心立刻去见那人,确认他安然无恙。


而他们不过分别数日,再相见时,敏锐如他却发现,张日山竟然受伤了。


痕迹其实很细微,但他还是注意到了,与往日相比,张日山的左手臂活动起来似乎有些不自然。


“是我去新月饭店那天的事吗?”


少年心头惴惴,一种强烈的不安占据了他的心脏,直觉告诉他这伤似乎与他有关。如果是真的……几年前张日山就已经为他伤过一次手臂,那么多的血,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,至今他仍无法忘怀,他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再次让这个人为他流血?


“没事,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

张日山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瞬。已经发生的事,再去计较蓄意或是无心,于他而言没有太多意义。就像他不会把封血裂魂的事告诉张启山。契约已破,麒麟取回代价,古玉碎裂失去作用,这一切都已经无可转还,即使告诉他,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。


他不愿再说,只是看着那个与他并肩的少年,看对方满头满脸落了风雪,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
“第二次了。你来找我,应当是已经有些打算。”或许是喝了些酒,他今日格外有些不同,眉眼柔和下来,似乎心情也颇为不错。“张白卬恐怕要被你气得吐血。”


少年愣愣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的弧度,他未曾见过张日山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些玩笑话的样子,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,触碰那个不真实的笑容。


然而指尖只来得及动了动,那笑容便一闪即逝。


“你今日来见我,是以外家少主的身份,还是仅仅代表你自己?”


张日山微微俯下身,替他拂去头顶的雪沫子,少年僵直了脊背傻愣愣站着。有那么一瞬,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,能闻到冷冽甘醇的酒香,这样熟悉又陌生的气息,近乎让他眼眶酸涩。


接近拥抱的距离给了他最温柔的梦,近在耳畔的声音却又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。


他贪恋这样的温暖,却在三年之前亲手将它推开了。


而他用了这么久,才明白。


深深吸了一口气,放任冰冷的风雪刺痛肺腑,他仰起脸,敛去所有情绪。


“大长老瞒了我许多事。关于我的身世,他没有说实话,至少没有全说。”


“想要知道真相,就必须集齐所有锦盒,我并不认为大长老能做到。”


张日山有些意外。“为什么?”


少年笑了笑,莫名有些苦涩。“你说过,那是……张大佛爷的东西。我想,谁也无法阻你。”


数日前的凛然杀意,终究还是在他沉寂的心里,扎下了一根深深的尖刺。


“我只要真相,我是谁?或者,我究竟是什么。”




没有人想得到,这些废弃的建筑之下,何时修建了一条曲折幽暗的长廊。


就在九门的眼皮底下,这样一个隐秘的组织网络悄然运作,不知持续了多久。


这里有残存的汪家人,有和九门结下仇怨的人,甚至还有九门中人。


所有人为不同的利益走到一起,选择了汪家成为自己的代言人,不惜己身。


顺着长廊走到尽头,面前便会出现一个简易电梯。老旧的材质仅能支撑一人上下,运行时不断发出吱呀怪声,灯光昏暗,更添几分诡异。


下到底部倒是豁然开朗,俨然一处仓库,而最深处则是个内里刷白、放满药架的房间,实质上是个实验室。


“还是不行?”穿着旗袍的女人皱眉问道。


汪泽似乎见怪不怪,看了看一言不发继续调配试剂的老头,将视线转向女人,目光里有了些责备之意。


“你派去的人又失败了。”


“张大佛爷的东西哪有这么好破解?你别忘了张日山的血也是我带回来的!若是他的血不行,那个小鬼的就有用?你自己的人如果够本事,早在东北就该抓住那小鬼!”


女人恨恨地咬着牙,她在九门中日日冒着天大的风险,这些老鼠却只要躲在阴暗的地底,偏生还要对她指手画脚。


出人意料地,汪泽并没有反驳。他拿起桌上的试管轻轻摇晃,色泽殷红的血液涌动,映衬得他的眼神愈发疯狂。


一只锦盒静静躺在桌上,先前滴下去的血液并没有被吸收,顺着机关凹槽流淌到桌面,汇聚成小小一洼。


自从得到这只锦盒,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,汪家总算获取了一些信息,知晓开启锦盒需要特定之人的血液。锦盒与长生有关,汪家认为这种血液自然是麒麟血。如今张起灵不见踪影,第一可行目标便是张日山。只是没想到费尽千辛万苦收集到张日山的血,最后还是无法开启锦盒。


汪家知道的信息不多,有几点却极为关键。运算部门虽然不复存在,基础推理却是每个汪家人都能完成的事。张日山对那个孩子的关心,以及随后东北张家出手,张启山最终成为外家少主,所有证据都表明这个孩子与张大佛爷渊源之深。


汪泽由此做出了一次大胆的调整,将接下来汪家计划的第一目标,由张日山变更为张启山。


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真正的来历,大墓里挖出活着的婴儿,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。汪家信奉长生,因为张家人就是活生生的证明,可他们也仅仅是生命漫长,终有一天依然会油尽灯枯。


存活三千年的婴儿,这样的神话早已经被张家人亲手打碎。那么张启山,真的可能是那个真正身怀长生之秘的人吗?


“我想我们一直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

“你觉得,张启山身上就一定有麒麟血吗?当年的张大佛爷,如今不也好好地躺在黄土之下,魂归九幽?”


女人一愣,继而明白过来:“所以开启锦盒需要的不是麒麟血,而是张大佛爷的血脉?”


“你我皆以为,长生必然意味着麒麟血,可你仔细想想,锦盒是谁的东西?”


“我会尽快寻找下一次行动的时机。”她的脸色渐渐凝重,不再理会汪泽,扭头往出处走去。


惨白的实验室内,汪泽抚摸着锦盒上的暗纹与印鉴,陷入沉思。


齐铁嘴当年必定知晓了天机,因此避祸异乡。可这天机,究竟是不是长生?


tbc.



【闲云】拆招(上)

tips:

时间线使团回京两个多月后

范闲与小言打赌互坑(划掉)

小言跟范闲学用毒

成功把自己坑进范闲碗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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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都少雨,连续一月以来晴空高照,甘霖久候不至。


路边的花草蔫蔫地打着卷,一丝精神也无。


这一日天边却是黑云翻滚,毫无征兆砸下的雨点不啻于贵重的珍珠,流晶河上最轻巧的花舫也没有避让,人人祝祷着庆国万岁,迎接普降的甘霖。


钦天监和礼部惯会察言观色,上了折子,将及时雨的功劳归在了小范大人出使北齐,顺利接回小言公子一事上。


此时距使团回京已两月有余,明眼人看来,如此借口实在牵强,然而皇帝陛下心情不错,依旧颁了恩旨,赏赐范言两家不少,更着意言冰云好好养伤,不急着回鉴察院复命。


还在北齐时,他的伤便是范闲照料,回京后,宫里走个流程,指了几位太医来瞧过,无不赞叹范闲医术高明,皇帝更是放心,默许了范闲继续为他医治。


陛下有旨命他养伤,提司大人又亲自督促,不让他回院里,就连老天似乎也跟他作对,大雨下了数日,未有停歇之势。如此一来,小言公子只得无限延长在家摸鱼的时间。


屋外寒雨连江,屋内却是温暖如春。


言冰云这一身伤受不得寒,范闲嘱咐过下人们将火炉生得旺些,每日里亲自来言府为他换药,两月有余不曾间断。


自他将言冰云平安带回京都,言若海对他的态度都和善了几分,因此,虽然伤患本人深感此举甚为不妥,提司大人照样日日出现在言府,点卯似的勤快。


“范大人,该你了。”


拢在袖中的指节略略敲了敲棋盘,言冰云轻咳了一声,过高的室温其实蒸得他有些不适,只是于伤情一道,他也不至于违了医嘱。


“哎,你这招实在是妙!容我再想想啊,再想想!”


范闲照旧没什么正形,随意盘坐于案前,右手撑在下巴底下,明着在看棋局,眼角余光却顺着那片如霜如雪的衣袖爬上去,不知落在何处。


雨下得有些大,此时已过了戌时。范闲来时带了不少吃食,小言公子自小家教极严,倒也难得没有出声赶人,由着他人将自己卧室当作范府,旁若无人地吃吃喝喝。


他二人闲敲棋子,不过是消磨时间等药效发作罢了。两个月过去,言冰云身上的伤养了个七七八八,用药自当变化,范闲这几日配了新药为他换上,自然也要留下照看一二,观察药效,比照药材是否还需调整。


是以提司大人这段日子留在言府的时间,竟比出现在鉴察院的时间还多些。


“留在屋外听墙角,你倒是出息了,王启年。”


黑子落入棋盘,于千军万马之中撕开一道口子,范闲头也没抬,灌注了真气的声音里含了几分淡淡的威严。


言冰云面色未改,只在那披着簑衣的黑色身影走进来时拢了拢袖子,将渗进来的一丝寒意不着痕迹地扫落出去。


范闲能察觉的,他自然也早就察觉到了。


“二位大人好兴致。”


王启年苦笑一声,也不敢上前,他本是正正经经拜会了言若海言大人,才知来小言公子处寻范闲的,行至门口才想到范大人或许在诊治,不知是否方便打搅,哪知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。


“何事?”


言冰云不说话,范闲却不得不顾忌这到底不是自家卧室,王启年都找到这儿来了,只怕是有要紧事。


小老头挤眉弄眼的,面目十分滑稽,范闲会意,只得与他走远些,好在小言公子似乎并不介意,自顾自观棋品茗,自在地很。


“究竟何事?”


“大人,三处的兄弟们怕大人吃亏,故让王某带了些材料来……”


起初以为是些给言冰云调养的药材,接过来粗略一闻,范闲脸色变了,额上几乎要爆出青筋。


“这里面有不少是费老的珍藏。”


“师父怎么也知道了?!”


王启年看他要跳脚,挤出一脸褶子,笑得比门外那老树皮还猥琐些:“您也知道,为着院长对您的动作,费老前些日子连带着和言老大人也有些不对付……此番大人与小言公子打赌,费老自然是要倾囊相助的。”


陈萍萍和皇帝一搭一唱,让范闲出使北齐,还瞒着费介撤走黑骑,置范闲于险地之中,言若海跟着陈萍萍在京都做戏,一盘大棋下得天衣无缝,这事儿把费介气得不轻。


言冰云是全须全尾带回来了,范闲九死一生,又亲力亲为尽心医治,听闻小言公子不怎么领情,还敢给他那关门弟子脸色瞧,费介怕过谁?范闲既然弄出个赌约来,他这做师父的对自家徒弟有几斤几两自信得很,尽些绵薄之力,借机敲打敲打言若海,岂不理所应当。


即便真出了什么事,范闲解不了的毒,还有他费介兜着呢,死不了人。


平日里为言冰云诊治,得了皇帝允准,便是太医院的药库,范闲也去得,只是他这身份,毒物总是不好明目张胆地买,故而一直靠三处师兄们支持,没成想这次费介也掺合了进来。他打开王启年递过来的小布包,只粗略过了一眼,便瞧出好些是三处也不多见的绝世毒物,一时不由有些头大。


“师父他老人家真是……”


他是借着赌约之名,要言冰云配合治疗、好好养伤,又不是真的要毒死庆国的栋梁之材、鉴察院四处处长的亲生儿子。


王启年不懂药理,只是天生八卦,有热闹可瞧谁不乐意,且不说这热闹,连鉴察院的几大巨头都忍不住要瞧一瞧。


“院长说,年轻人多学些本领是好事,切磋切磋无伤大雅,不搞出人命就行,他信你。”


像是嫌范闲还不够头疼似的,王启年小意又添了一句。


连老跛子也有份?!范闲睁大了眼,心想这回果然是作的一手好死,玩大发了。


所谓赌约,起初确实是无奈之举。


小言公子身为大庆才俊,年纪轻轻便潜伏北齐,辗转于各方势力之间,心思伶俐,却也养成了多疑的职业病。去救言冰云时,他便百般不信,加之对范闲的行事手段颇有微词,在他心里,一直认为范闲并不能胜任鉴察院提司一职。


彼时言冰云伤重,几乎寸步难行,面对范闲的托辞依然怒不可遏,试图拖着一身伤去追杀肖恩,其后虽然被范闲拿住“一切为了大庆”的七寸,忍了一时之气,但,终归不服。


更别提这讨人厌的轻佻之人日日上门来,入言府如入无人之境,总是按着他试验些古怪法子疗伤了。


范闲也不想将医患关系弄得如此紧张,为了让小言公子配合些,而不是骨头都没长好就一心回鉴察院办公,小范大人灵机一动,提出了一个赌约。


“小言公子一心为国,想必很是不屑范某坐在这鉴察院提司之位上,不过陛下下了旨,鉴察院你暂时也回不去。不如这样吧,你我赌一局如何?”


“怎么赌?”


“我师从费介,医毒不分家,故而圣上放心我为你诊治。近日大雨,左右你也出不去,闲来无事,不如我授你医药毒理,你若有本事学会,尽管将我毒倒,我便不再阻拦你回鉴察院复职,提司腰牌也可以给你。”


范闲说得有理有据,赌注也确实让人心动,言冰云细细思索,试图寻找一丝破绽,却听那人又开了口。


“小言公子可知‘技多不压身’?你曾是北齐暗谍头目,今后也少不得在院里独当一面,医药毒理,于你总是有些用处的。”


这句话说得实在,言冰云也不能否认,范闲此人虽然手段有些瑕疵,才能着实不凡,且单看他身为费介弟子,这一身医术就不知救治过院里多少负伤的兄弟。


“你是费老关门弟子,就不怕他怪你将独门绝学外传?”


将炉火拨得更旺些,搅了搅手中药碗,范闲笑得很是有些自负。


“老师的绝学岂是这么容易学会的?三处有那么多师兄,也未曾见过不可外传的规矩。”


“如何?毒倒我,算你本事,提司腰牌一并送上。”


“你若不敢,老老实实在这间屋子里养足半年,不再操心院务,也无妨。”


盈盈烛光流转,范闲那张俊美更胜女子的脸上,寻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。言冰云略一沉吟,缓缓解去衣带,头一次如此配合地卧下,由着那人将黑糊糊的药汁涂抹到自己背上。


“好。”


tbc.

存脑洞

有一个【闲云】的脑洞:

因为小言公子搞谍报的嘛

借口他的工作性质太危险

在北齐不就一不小心被抓了

小范大人就说要教他点用毒技巧防身

一切为了大庆,小言肯定会答应的

男孩子嘛又是年轻一代里的翘楚,好胜心重

要是毒翻了提司大人岂不是很有面子

再说范闲这么犯嫌

确实很想毒倒他出口恶气

一根筋的小言公子觉得可以有

于是就像范闲小时候和他师父互相下毒那样教

下毒嘛下着下着几味药一调和

小言怎么搞得过范闲

然后小言中招被这样那样

傻孩子还是太单纯了

哦,题目我都想好了

叫《拆招》

等我有空了写XD


想对闲竹下手了(苍蝇搓手


忍不住想搞事情

【启副】旧骨 25

光阴悄然无声,一转眼就到了年底。


不过在除夕夜到来之前,还有一个大日子,便是冬至。


老一辈常说“冬至大如年”,九门中人虽不似当年那么多规矩,讲究却还是有一些的,各家都拿出了隆重的架势,张罗着过一过冬节。


新月饭店自然早早备下了宴席,张日山微笑着应付九门那几位当家人你来我往的虚礼,把场面过完已是深夜。声声慢得了授意带着人收拾残局,而尹老板早已低调地溜出去,安排好了今日真正的重头戏。


谁都清楚,今日的九门,一团和气只是表象,过个冬节,也无非是各家借着这名头出来走动,正所谓无利不起早,九门齐聚的宴席在大多数人眼中,或许还不如各自族内的那场来得重要。


但新月饭店不同,作为张大佛爷的族属,尹南风从小就跟着张日山,每一年冬至的穹琪张家族会,她必不会缺席。


无论白日里和九门各家觥筹交错忙得如何昏天黑地,深夜里的这场宴席,才是重中之重。


酒菜由新月饭店备齐,菜色却与外间的十分不同,穹琪张家族会所用的,有许多是按着老长沙的旧俗做的,并不像白日里的宴席,充斥着京味。


张日山自己也会下厨做一两样,不为别的,只是旧日惯例。都是从老长沙那会儿就跟着佛爷的子弟后裔,族会没有外人,这些张家后裔保留了行伍之人的铁血与直爽,在他们面前,他依然是张副官。


与九门虚与委蛇的宴席相比,在穹琪举办的族会总是简单直接的多,尹老板虽是个姑娘,倒也不介意和这些五大三粗的愣头青相聚一室。


八宝五珍糯米饭、冬至肉、腊鱼、猫乳都已备下了,新月饭店的大师傅有几位是老长沙人,连糖油粑粑也安排进了菜谱,馄饨则是按着北方的习惯包的,毕竟大家在京居住多年,口味上早已有所融合。


珍馐佳肴都在后厨温着,并不急着布菜,只因最重要的环节还没有进行。


没有一个人擅自动作,少许交谈的声音也在张日山进入众人的视线后消失无踪,大厅里呈现出一派异于往日的整肃——穹琪中的张家子弟依旧保持着佛爷治下的规矩,行事凭军令,长官面前绝不可失仪。


比起九门那几个家族里的伙计,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精锐。他们是更接近士兵的存在,一直以来低调潜伏在这座堡垒中等待命令,一旦有需要,能够毫不犹豫地奉上自己的生命。


张日山脸上没什么表情,视线缓缓扫过,确认了出席者。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已不如上一次与他相见时那么年轻了,值外勤就会如此,新的目标,新的身份,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来。


这里不是东北张家,老长沙城也不复存在,堡垒中自然没有张家的宗祠,只有一处巨大的香案,摆放了无数牌位。


“佛爷、夫人,今年还是如此,岁岁平安。”


以张日山为首,众人执了香,行了祭拜之礼。尹南风默默打量他,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一抹苦笑。


“不必拘着,都放松些吧。”


军中后裔,规矩虽严,却没有那么多讲究,长官发了话,又不是真正的宗祠大祭,简要的礼节之后,这些张家子弟们便有序地各自择了位置坐下。


张敬先却没有入席,他是副官亲自带出来的,自然知道得更多。见他左右张望,张日山笑了笑,转身示意,很快便有人送上几坛酒来。


“老老老大!这这这是不是…?”


尹南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,实在是觉得这些没见识的兵崽子很是丢姑爷爷的脸。


不怪张敬先激动,这酒还是张大佛爷在的时候埋下的,当年张日山亲手所酿,老九门第一代当家齐聚,开玩笑说等谁家先生出孙女来,便赠予她做了嫁妆。


结果这酒自然是没来得及送出去。九门随后发生了种种异变,险些分崩离析,却又顽强地存活至今。


老人们都不在了,还记得这个约定的,也只有张日山。那是个白雪皑皑的日子,旧时光的记忆藏在大雪里,如今翻找出来,难免令人有些感慨。


每年冬至族会用的“冬至酒”,一般是新月饭店的窖藏,也有些年头在外有事,便用现买的,像这样能让张日山拿出老九门时期的珍酿来,非得是有些大事发生的年头。


扳倒汪家,确实可以算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大事。


张敬先是个酒虫,此刻再管不了许多了,向他的长官讨了许可就去拍泥封,厚重的酒香霎时涌了出来,争先恐后地钻入每个在场之人的鼻腔。


见惯了山珍海味的尹老板也有些动摇,往年她软磨硬泡明抢暗摸了无数回,愣是不知道这老东西把这些好酒都藏在哪里,若是拿上一坛去拍卖,只怕有市无价。


然而她也只能多打量几眼,就算每年冬至都有族会,这酒却不是次次都会出场的,还不如多喝几杯来得划算。


军中遗风,这些张家子弟都是大碗喝酒,尹老板端着自己的高脚杯,眼见着张日山也倒了一碗,全不似平日里那副斯文模样,心里不禁再次怀疑起当年自己的姑爷爷莫不是也这般姿态。


尹南风是个聪明人,自然也知道一个上位者需要的不仅仅是过人的谋略,文才武力之外,最重要的还是人心。看着这些人,她越发觉得如今的九门,在老一辈眼里只怕连过家家都算不上。


她有些羡慕生在那个年代的姑奶奶。


“这一年过得不容易,穹琪能有今天,仰仗的是在座所有人。今日族会,闲话也不必多说,我代佛爷,敬诸位!”


面貌依旧年轻的男人眉目冷厉,掷地有声的言辞间蕴含着似乎与生俱来的威严,那是这一代九门人不熟悉的张日山。


年年都出席穹琪的张家族会,尹南风却依旧感到触动,她未曾亲眼见过那个年代,但时光是多么奇妙的东西,张日山漫长的生命与这些昔日姑爷爷麾下的遗存,将那些烽火岁月的一角,寥寥赠予她。


“敬佛爷!敬副官!”


渐渐响起的回应很快统一成相同的节奏,席间有年逾花甲的老人,也有未满十八的少年,面貌年龄甚至口音都有些迥异,相同的是一腔赤诚与信仰。


“歇歇吧,后面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

该放松的时候就放松,才能为其后的行动提供高效的支撑。简单交代几句后,张日山的神色便柔和下来,他御下一向令行禁止,众人这才开始有说有笑地享受宴席。


尹南风望着他如雪的脸色,有几分担心,张日山酒量素来清浅,当年还在军中就不怎么能喝,何况贪杯误事,他一贯自律,唯有每次拿出这些姑爷爷在时埋下的酒,只会沉默着越饮越多。


陈年窖藏,再柔和的酒后劲也极其霸道,张日山的脸色却越来越白,大约是用了什么法子保持清醒与警惕。


他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睡过去,冬至族会这种场合,连罗雀都是没有资格进入的。所有人都可以在这个时候放松,这是跟着他们的兄弟劳苦一年应得的,是佛爷在时就定下的规矩。


除了,他自己。


穹琪冬至族会,虽说向来低调,也不是完全绝密,何况今年刻意走漏了一点儿风声出去。如果有什么人要袭杀他,这就是最好的机会。


“你们喝,我出去透透风。”


拍了拍张敬先的肩,制止了要跟出去的尹南风,张日山勾起嘴角,带着一身翻涌的酒气“跌跌撞撞”走了出去。


偌大的别墅四周拱卫着两排林木,冬日肃杀,此时银杏的叶已落尽,显出苍白的枝干来。


鲜少有人知道,先有了这些树,后来才有别墅和地堡。这块土地上的建筑换了又换,这些林木却没消失,只是根据建筑需要进行过移栽。


种这些树的起因已经想不起来,也许只是图一时新鲜。张日山记得那次短暂的任务,他跟着兄长在京居住了一段时间,装作富商家的幼子,一掷千金买下这块地皮,也是做做样子。


也许这些树木实在长得太好,其后的岁月颠沛流离,这块土地的使用权兜兜转转回到他手里时,他才惊讶地发现,旧时种下的苗木并未被任何一任拥有者毁去,仿佛无视了时光,在这里肆意生长。


当年他还存了些少年心性,偏爱看银杏落叶金灿灿地铺满一地,那些红松反倒是佛爷选的,熬过一年又一年,长成了挺拔的轮廓,如今依旧遒劲有力。


他穿得单薄,在寒冷到几近冻结呼吸的北风中慢慢走着,有些不确定地在一棵明显矮了一截的红松面前站定,蹲下来摸了摸树根。


有一次,他犯了大错遭人暗算,险些身死,拼尽性命杀退敌人,后来几乎是被佛爷从死人堆里翻找出来的……他被带回这里养伤,佛爷难得一见地发了脾气,却又不能对伤员动手,只好迁怒于屋外的红松。


往事一桩桩一件件,借着些许酒意,都在今夜从最深的心底翻涌而上,如同最甘甜的毒药,一寸一寸封死他的喉。


张日山低低地笑了,光洁的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,大脑迟钝地感知到一丝刺痛。


细白脆弱的颈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暴露在空气中,就在这时,夜风流动的方向陡然变了。


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蹿出,极迅速地刺向他的咽喉,月光下一点寒芒反射出森然冷意,显然存了十足十的杀念。


而张日山依旧伏在树下,不胜酒力的肌肤后知后觉地透出几许薄红,似乎并未察觉到任何危险。


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


谨慎地观察了许久,就是为了探得对方的虚实,见对方又哭又笑,与平日十分不同,汪家的刺客再不迟疑,终于忍不住出手。


颈部忽然传来一阵令人齿冷的酸麻感,这是他最后的知觉。


少年叹一口气,甩开手上的黑衣人,走到那棵红松底下,注视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


“你没醉。”


他顿了顿,终是看不下去这种自残般的行为,脱了外套,又试探着按到那人肩头。


“你早知道我会来。”


“我们,谈谈吧。”


tbc.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明天就是冬至了

我是没啥机会过啦要加班

就让会长好好过个节吧

就这一天,风风雨雨不用自己扛👌

长沙过冬至的习俗是我查资料写的

不是当地人,可能有出入,不必较真啦




最近身体不太好,上个周末就没有更新


不过这个周末应该会正常更新啦


(*¯︶¯*)

【启副】旧骨 24

深秋虽冷,却也短暂。


吹过几日萧瑟的风,便是更凛冽的冬季了。


也许是活着的年岁委实太漫长,垂暮的人往往会有一种错觉,仿佛时间越走越快,任你如何努力都抓不住,只会一日赛一日地从指尖溜走,像蜡烛越烧越短,悄无声息地带动生命奔向终点。


一切有灵之物大抵如此。


会客厅的门被轻巧地推开,引路的伙计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下,让出身后青年模样的男子来。


“张会长,请。”


正逗弄着画眉鸟的老人转过身来,懂眼色的立刻为贵客和自家主人奉上热茶,退出会客室外守候。


“副官,您来了。”


何老如今耄耋之年,气色依旧不错,生意上的事全交给了小辈去做,除却要紧的大事把控一二,可算得上是正经地享清福。人到了这把年纪,能活成他这模样,已是令人羡慕。


同样的地点,同样的布置,更迭的似乎只是这处宅邸的主人。


年岁大的人总是守旧些。除却必要的修缮,红府这些年并未做更多的改动,一切陈设几乎保持着二月红在世时的原样。


岁月无情,白驹过隙,教人不由恍惚。


张日山左右看了看,言语之中也颇有些感叹:“红府的事,何老总是打理周全,倒是我又来叨扰了。”


“这说的哪里话,副官总爱拿我取笑,您与二爷面前,我怎敢称一个老字。”


矮几上布了棋盘,摆好的正是上次未下完的残局,想来是知道他要来,特意备下的,张日山无奈地笑笑,果不其然看到对面的老者一脸被看穿的局促。


“如今可没几个年轻人沉得下心来拈星布子喽!我这糟老头子也寻不到别的乐趣,如何?咱们再手谈一局?”


他此行并非为下棋而来,然而到了这般年纪,经历了大半辈子的风雨,倒也不在乎耽误这一时半刻。


张日山应了,执黑子先行,你来我往,几步之后,两人的心思便全盘沉浸到棋局中去。


棋局如战场,行兵打仗是张副官的强项,下棋自然也不例外。


年轻时偶有闲暇,他也曾在桌前布上一局,跃跃欲试地期待着他的长官、兄长,能与他在黑白子之间厮杀一局。少年人总是格外执拗的,也易于满足,张大佛爷虽然军务繁忙,却很少拒绝这样简单的要求。


如今百年过去了,他的棋艺早胜过当年的佛爷不知凡几,可是能与他棋逢对手的人,却是再也没有了。


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,不过一炷香的时间,胜负已分。


“承让。”瞧出了对面的老者还在冥思苦想,张日山不禁莞尔。


一面倒的局势,已是山穷水尽、事不可为,何老哈哈大笑,这才投子认输。“姜还是老的辣,副官棋高一着,棋高一着!”


“虚度几年光阴罢了。”陪着何老一块收拾棋子,他打量着熟悉的陈设,一贯凌厉的眼角眉梢也晕开了些许柔和的光。“若九爷还在,九门里谁能下得过他去。”


“您这话,八爷听了可未必服气。”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,何老起了身,寻到棋盘的底座,以指节轻叩了几下。


张日山的目光不由一凛,这便是对方将他叫来的真正目的,这棋盘暗藏机关。红府的老物件大多出自二月红之手,精巧异常,特定的机关需要特定的打开方式,强行拆解只会自毁。张家人的发丘指或许能够毫发无伤地破解此物,只是对方本就打算将东西交给他,便也没有这个必要。


随着机簧运作,棋盘层层剥落,待到看见中心一物,张日山的神色也有些动容。


双指落到其上,他便知道此物货真价实,看来新月饭店里那一件九窍玲珑匣并非绝无仅有。


金丝楠木的匣子虽然也贵重,更贵重的却是这个小盒子里的三千根金丝。只有一根金丝连着内锁,触碰到任何一根错误的金丝,几十根倒钩毒刺就会发射。


他曾因与汪家刺客缠斗受伤,带伤开匣失败过一次,自然印象深刻。


“我守了这个秘密几十年,如今终于到时候了。此物,物归原主,旁人自然也开不了九窍玲珑匣,副官,八爷交托给何某的事,何某已然完成了,这便回避。”


张日山点了头,偌大的会客厅里只剩下了他一人。九窍玲珑匣倒偏爱找他的麻烦,这回他的手臂伤势也方才好转不久,持续的失血前几日才堪堪止住,好在一回生二回熟,小心些应该无碍。


视觉于这类机关并无作用,凝神静气,他闭上双目,依靠听觉去捕捉机簧运作的细小节奏,凭借经验与直觉排除错误的金丝……一盏茶的时间本该须臾就过,于他而言却被拉伸到无限漫长,终于,双指触碰到了唯一正确的金丝,随着一声轻响,内锁应声而开。


即使是他,此刻额头也已渗出了细汗。


如此大费周章保存的东西,是一封信。


泛黄的信封依旧盖着“齐”字印鉴,“副官亲启”一笔一画都显得陌生而熟稔,或许是年岁太久远的缘故,边缘的墨色已然有些模糊。


他垂下眼睫,出神了整整半分钟,端枪持剑平稳无比的手,才细微地颤抖着抽出了信纸。


再没有“见字如面”的寒暄,这封信似乎写得颇为匆忙,空空荡荡的纸张上只有两个字,隔着遥远的岁月和生与死的界限,仿佛几十年前就已看透他如今的彷惶与动摇。


信我。


奇门八算果真是神算。张日山低下头,握成拳的手掌抵着发酸的额角,仿佛又看见当年故人们的音容笑貌,少有地湿了眼角。


寥寥两字,却有千钧之重。


齐铁嘴不会留下无用的线索,饶是天机不可泄露,他依旧想尽办法传达了模糊的信息,尽管这些信息几近于谜。张大佛爷那样的人真的只有寿尽而终一条路吗?他知道只要但凡有一丝可能,张日山便会追寻到底,因此他与天斗,费尽心机将信息撕碎、分散,相信张日山有朝一日能从中拼凑出真相。


此时的张日山依旧不知谜底,他有过猜测,可终归是失望了,在东北张家,那孩子亲口告诉他,他并不是自己所要寻求的人。


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。


齐铁嘴留下的书信给他原本平静如死水的余生提供了唯一的目标,而失望过后,他不知何去何从。


可是八爷此时告诉他,信我。


情义有时便是如此,无需千言万语。有一人跨越如此漫长的光阴,早已在岁月的另一头与他共同谋划,为同一个目标殚精竭虑,甚至知晓他的痛苦,为他引路,于张日山而言,已经足够了。


他的路还没有走完,佛爷是不是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离开了,总会有找到真相的那一天。


一念及此,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他将信纸小心叠好,摇头笑笑,叹自己虚度漫长光阴,竟还会如此失态。


手臂隐隐作痛,他解开衣袖,却发现许是方才破解机关过于专注,初愈的伤口又渗出丝丝血迹。张日山皱起眉,目光又瞥到那张信纸,突然觉得有些熟悉。


不像是普通的家信用纸,倒有些像旧年月里,佛爷军中传递密令用的……


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,他来不及思索,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:被划破的伤口再度滴落下血液,很快在信纸上汇聚成浅浅的一小涡,那信纸却不像正常情况那样被染脏或打湿,汇聚的血液活了一般游走起来,渐渐显出一行小字。


锦盒有三,缺一不可,壬寅年,黄土岭,切记。





离开红府时天色已晚,立冬刚过,外边冷的很,张日山穿的依旧不多,行走在街头却仿佛浑然不觉。


为绝后患,信纸早已成灰,信息已经牢牢刻在他脑海里。他闭上眼,心中权衡过诸多考量,终是上了车,让罗雀开了与来时相反的方向,不回新月饭店,而是往郊区的一处宅子去了。


这么多年,他很少再有动用真正底牌的时候,纵使古潼京里九门众人与汪家如此放肆,他也只是更多地借解、吴两家与新月饭店的势出手。


如今事关佛爷生死。


不必再依托旁人了。


当年跟随他们从东北出来的子弟,又在战场上辗转了多少年峥嵘岁月。


以血铸就的忠诚与信仰,即使经历百年依然代代相传,这些子弟大多血统不纯,最长寿者亦不过八九十,便已算福寿喜丧。


但他们的儿孙还在,并构成了如今穹琪的核心。


穹琪中的张家人,只听从佛爷的命令,佛爷不在,便以副官为首,这是老规矩,如同旧日的长沙城一般,不因时光流逝而改变。


此处是九门协会穹琪公司名下的地产之一,名为地产,实际上也是个经过改造的堡垒,只有张日山和少数几人知道,这里才是穹琪真正的核心。


他在新月饭店呆得太久了。


久违地踏入这里,心头涌上的首先是些许怪异感,随后才是安心。


时隔太久,安保系统似乎也换了新花样。绕过两间外厅进了后院,张日山盯着暗墙上多出来的凹槽,与这座现代化建筑格格不入的机关设计,实在让他有些不敢苟同。


无论外观怎么换,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。


叹了口气,修长的双指覆上墙面,按照记忆中的节点一一触发,不消片刻,他便诡异地“消失”在墙面里。


里面的人却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,靠着入口的身躯一歪就要栽到地上。


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拉了一把,好不容易站稳的家伙一抬头,嘴里的烟也掉了。


“老、老大…?!”


好得很,张会长的头更疼了。


大部分张家后裔和九门老人叫他副官,穹琪其他的下属则会称他会长,只有张敬先遗传了祖上兵痞们的毛病,喊他“老大”。


而这个人,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,现如今穹琪核心里,货真价实的二把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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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启副】旧骨 23

张启山做了一个梦。


梦境很长很长。


梦里的人是他又不是他,他掌控不了自己的手脚,灵魂似乎被拘禁在一副陌生的躯壳里,皮靴踏在龟裂焦黑的土地上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真实。


空气中弥漫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,延绵的炮火震耳欲聋,他几次被灼热的气浪掀飞,却总感觉有个人以血肉之躯死死护在身后,寸步也不肯离开。


他恼怒地反手去推,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恼怒,他便这么做了,然而下一刻,猛烈的炮火将他们一起吞没,昏睡之前张启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,有什么比炮火更灼人的东西糊住了他的双眼……


“二哥?你终于醒了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

昏迷了一天一夜的人骤然睁开眼睛,张雪遥几乎立刻跳了起来,先前她按计划赶到集合点等待,没成想张启山一进门直接晕了过去。


她和张雪榆仔细查了个遍,却没有发现张启山身上有任何的内外伤,也并非中毒。对于一向体质强悍的张家人来说,这种情况简直匪夷所思。


“我睡了多久?”下意识地摸向颈间,那块触手温润的古玉却已经不在,张启山微微一愣,昏迷之前的记忆才陆续涌入,眸色暗了下去。


什么都不剩了。


他已经,和张日山没有关系了。


大大咧咧的女孩未曾作他想,只当他是还没有恢复:“整整一天一夜,怪吓人的,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二哥,我们还有时间,也不必逼得太紧,大长老那边……”


“我没事。”关于任务的事,张启山并不想提太多。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张白卬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信息,不可不防,而他也有着自己的打算,可若是要把张雪榆兄妹拖下水,代价未免有些太大。


他如今已经一无所有,更不想连累朋友。


兄妹俩默契地没有提及张启山此行空手而归的事实,他们并非一无所知,无论逻辑推理还是情报搜集都是张家人必备的基本能力,新月饭店势力是强,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却并非固若金汤。


张启山顺利潜入,什么也没拿就回来了,只有一种可能。


他和张日山谈了什么,有没有动手,就不是他们可以过问的事了。


身为外家的族人,大长老的话是绝对的命令,然而这么多年下来,他们全然信任张启山,单从感情上论,也更偏向后者。


上位者有上位者的野心,没有人不想培养自己的势力,大长老立于顶端太久了,压得年轻一辈未免有些喘不过气来,有些手段更是令人不敢苟同。同样要听命行事,不如更进一步,从只能仰视他人,变为将这权力的一部分牢牢握在自己手中。


若是有朝一日,外家的少主想要挣脱“束缚”,不愿再做台面上的木偶……如何选择,他们心中自然早已有了分晓。


“查得如何了?”


张启山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思绪。


女孩谨慎地闭上眼睛,侧耳仔细听了一阵,方才点头确认安全。这便是她的独到之处——闻风。张雪遥天生五感极其敏锐,倘若隔墙有耳,高手固然可以做到步履无声,可人活着总要呼吸,即便是最轻微的呼吸声也绝对逃不过她的感知。


张雪榆坐下来,就着碗里的茶水,在桌上画了一个符号。


果然在他们手里。


“看来古潼京一行,汪家并非一无所获。”不仅如此,只怕他们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,所图甚巨。尽管运算部门被毁,大部分精英被抹杀,核心成员却带着最重要的东西销声匿迹了。


张启山皱起眉,虽然一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,可如今他没有按照预期取得新月饭店的支持,还要费些心思做做表面功夫应付张白卬,时间上或许有些仓促。


况且张日山那边……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山穷水尽到如此地步,还要如何向他开口寻求合作。


虽然尹南风才是新月饭店的实际掌权人,可只有外人才会看不清楚,在大是大非面前,尹老板从不会对张会长的决定有二话。他要获得新月饭店的支持,绝没有可能绕过张日山。


汪家持有的锦盒必须被夺回,既然发现了大长老隐瞒重要信息,他也并不打算将锦盒乖乖交给张白卬。新月饭店对外传出失窃,一方面是想引出汪家,一方面只怕也是为了进一步清算九门,却没想到东北张家也坐不住了。


他太了解张日山了。张白卬为了获取准确的情报,派他们三人来此查探,伺机夺回第二个锦盒,却也信了五分失窃之事。而张启山草草翻找一遍书房便罢了手,见到张日山的第一眼他就可以确定,新月饭店失窃的事,不过是监守自盗。


三年潜修,他应当早已脱去少年心性,可现如今,锦盒里到底藏着什么,连张启山也不由地产生了强烈的好奇。


张大佛爷的东西,自然不会是凡物,更何况张日山死守着它。那么念旧的一个人,为了它,可以对他产生杀意……


一念及此,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。


将麒麟古玉物归原主确实是他一时冲动之举,可是过了这么久,心底挣扎着不肯散去的那一点奢望又是为什么?终究还是行至山穷水尽处了吧?他之于张日山,到底仅仅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影子罢了……


他心心念念、自疯自苦百年,以偌大的九门和漫长的生命为囚牢,为的还是早已经逝去的那个人。


而自己又在不甘些什么?何必同一个早已不在世的人比较,这道理谁都懂,也从没有一人,敢去和张大佛爷比较。可张日山将他从灰暗之地救赎、给了他全新的生命,到头来,他唯一的信仰,只是在透过他的眼睛怀念另一个人。


偏执的灵魂无法忍受。


总有一日他会证明。


证明什么呢?




“我看你这只手是不打算要了。”


上好的止血药不要钱一样怼上去,才换的纱布很快又被血色染透,尹老板气得摔了只明代的花瓶,隔着道门声声慢都被吓得一抖。


“你执意要作死,还不如让我替你砍了!”


眼瞧着自家老板怒骂自家会长,罗雀识趣地后退一步,准备溜之大吉顺便带上门,结果有人好像要拉他当垫背的。


“我还有事要问你,留下吧。”


张日山的脸色说不上多好,连续不断的失血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苍白。


麒麟身为上古瑞兽自有其高傲之处,与之订立的契约不可更改、不可逆转,他身上流淌着纯正的麒麟血,效力自然十足十,一旦契约被拒绝,遭到的反噬也是十足十。


当初立约以鲜血为契、以魂魄为祭,反噬的惩罚则要蚕食更多的血液与灵魂。


这样的伤,在取得足够的代价之前,血是止不住的。


尹南风知道他封血裂魂的事也是无意。张启山曾经好长一段时间都睡不安稳,有一天她见那孩子颈间多了这枚古玉,总感觉似曾相识,回去翻了翻姑爷爷封存的旧书,却没想到张日山把那个孩子看得如此之重。


她当下发了火,为他一把年纪了还如此乱来,也为可能导致的后果心惊,张日山笑笑揭过此事,劝说她只是以防万一,毕竟反噬需要满足先决条件,他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。


然而短短数年,她就亲眼见证了最不想看见的画面。


她几乎气得要不顾涵养破口大骂。


张日山可真是出息,百年前为了她姑爷爷,把自己的往后余生都锁在了九门这个牢笼里,百年后还是为了“张启山”,麒麟血多矜贵,倒是次次不要命地糟践。


“南风。”


张日山只是淡淡地唤了她一声。


他自然知道她是好意,但有些事,他无论如何都会去做,即使再重复千百次也是一样。


他所求并非回报,只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心安。


她怒火未消,偏偏张日山看着她长大,最知道如何生生浇熄她的脾气,尹老板无处发泄,把纱布和止血药往人怀里一丢,生怕自己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,面色不善地走了。


熟练地单手拆开纱布卷,张日山按部就班地给自己上药,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先前尹南风的动作,没有一点成效,因着单手操作不便,还徒增了几分滑稽。


罗雀却笑不出来。


会长不是真的想要止血,而更像是某种打发时光的消遣,由于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,这血一时半会止不住。


而尹南风离开后,张日山没有允许他上前帮忙。


想明白的瞬间,他便重重跪了下去。


张日山没有抬头,依旧徒劳地处理着伤口,他没有施加任何苛责,也无意解释更多。


重重冷汗浸透了脊背,罗雀咬着牙,几乎做好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。


半晌,他只等来一声仿佛不曾存在过的叹息。


“没有第二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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